
金李
全国政协委员
南方科技大学副校长
我院学术委员会委员
非常荣幸今天能参加这次闭门会议,探讨“十五五”开局之年的经济金融工作。作为高校的管理者,我也深刻感受到开局之年经济金融工作答案不仅写在宏观报表里,更蕴藏在那些关乎国家未来竞争力和亿万家庭福祉的专业深水区。今天我想结合自己的调研和思考,聚焦金融“五篇大文章”中两篇关联紧密,也关乎国运民生的篇章——科技金融和养老金融,来探讨它们如何协同发力,成为开局之年的关键驱动轮。
我的核心观点是:科技金融是经济向上突围的“加速器”,养老金融是民生向下托底的“稳定器”,二者双轮驱动、协同发力,才能支撑起“十五五”高质量发展的金融新生态。
一、科技金融:跨越“死亡谷”,构建硬科技突破的“耐心资本”生态
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和《“十五五”规划纲要》把“加快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摆在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也明确要求“加强科技创新全链条全生命周期金融服务”,标志着科技金融已经从产业发展的辅助工具升级为国家创新战略的核心引擎。但在实践中,我们仍然面临着一个横亘在实验室和市场之间的“死亡谷”,也就是漫长且高风险的转化真空期。
我们团队对40多家一线投资机构进行了深度调研,总结出三个最突出的矛盾,发现“叫好不叫座”背后是深刻的理解鸿沟。一是话语体系错位。科学家关心技术的极致性,谈参数、谈论文、谈技术纯度;金融家关心市场的确定性,注重客群、现金流、退出路径,两者很难同频。二是决策逻辑冲突。科学家追求的是技术完美,可能会因此错失市场窗口;金融家追求商业效率,要求快速迭代,这两者之间也有巨大的差别。三是角色与节奏错位。科学家惯用管理课题组的方式来做科技型企业的管理,而市场化基金因为有存续期的压力,所以要求企业快速成长,两者难以匹配,导致大量前沿科技成果在从样品到产品、从论文到商品的转化中间断层,创新的价值也就难以落地。
我们认为破解之道在于,高校应该扮演“安全网”和“加速器”的双重角色。高校作为基础研究主力军和技术源头,不能只是科研成果出产地,更要担当转化生态的早期贡献者和构建者。结合南方科技大学的实践,我们正从以下几个方面进行尝试:
一是设立概念验证和种子基金。比如,我们和东方富海共同设立“富海南科种子基金”。该基金规模达2亿元,期限长达15年。高校亲自下场做创投,既重视市场化,又不唯市场化,更愿意支持那些具备巨大潜力的早期原创科技项目,为实验室成果迈向产业化提供第一步托底,做“天使投资之前的天使”。
二是培养跨界翻译官。打造专业技术经理人队伍,将技术语言精准转化为市场和金融能够理解的商业语言,从而消除信息壁垒。我们目前在和深圳科创局、国家科技转移南方中心合作,将其培养且认证的高级技术经理人系统性地引入到南方科技大学的科技创新生态,充当翻译官和外部资源整合者的角色。
三是创新合作模式。推广“双长制”(由科学家担任CTO,职业经理人担任CEO),采用订单前置(以市场真实需求牵引研发)等成熟模式,切实提高科技成果从样品到产品、从论文到商品的转化效率。本质上,我们是在搭建一个让技术逻辑、市场逻辑与金融逻辑高效耦合的生态体系,推动科技创新从单点技术突破到系统性集成创新转型。
我们在南方科技大学设立南科梧桐天使基金;同时,由南科大担任GP的南科大分享基金,去年入选了投资家网评选出的“最佳早期投资机构”40强。此外,我们正以银发科技为引领开辟新赛道。两会报告提出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并提及对科技型企业上市融资并购重组开通绿色通道,从退出端打通了循环。未来,我们认为还需要从两端发力:在资产端,要做实风险缓释,政府要设立科创投资的风险补偿基金,为长期资本兜住非经营性风险的底线;在考核端,要优化指挥棒,对投向早期硬科技的资金在偿付能力监管和长周期考核中给予差异化支持,让资本真正敢于伴随企业穿越周期。
二、养老金融:化“银发负担”为“增长红利”,筑牢民生底座
《“十五五”规划纲要》把“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提升至前所未有的战略高度,养老金融的使命从传统个人财富管理转向服务于国家应对老龄化战略的全局性支撑。
首先,要认清目前需求升级和供给短板所带来的新变局。我国银发经济规模有望从7万亿迈向30万亿大关,需求也从简单的温饱照料向健康管理、智慧养老、品质养老全面升级。但当前供给端的短板依然非常突出:失能失智老人照顾供需失衡,往往出现“一人失能,全家失衡”的严重问题;社区嵌入式服务网络布局不足;专业护理人才队伍严重短缺,目前劳动密集型的护理岗位工资待遇收入和其巨大的体力、精力付出不匹配。这些突出的问题亟须金融力量精准滴灌、对症施策。
针对以上问题,我们建议从三个维度深化养老金融的创新,这既是稳住现有存量和优化存量的关键,也是惠民生托底线的抓手。
一是税收和信贷双管齐下,激活养老消费和住房优化消费需求。建议全面推行住房抵押贷款利息全额抵税,突破现行限额,覆盖首套房和改善性住房,直接降低居民持有住房的成本,激活中高收入群体的消费潜力。在与很多同仁交流中发现,大家普遍认为当前房地产低迷带来巨大的财富外溢效应。老百姓手中最大的财富门类直接或间接与房地产相关。由于中高收入群体具备更好的消费潜力,因此房地产市场的回暖需要中央针对这一群体提供更多积极政策。同时,建议针对60岁以上人群,在一些人口流入的重点城市由于投亲靠友产生的购房需求,可以给予定向贴息,引导老年群体把原住地大户型置换到新居住地的适老化小户型住房,既改善老人居住条件,又盘活存量房产,优化区域住房的供需结构。
二是创新不动产处置机制,破解老年人“有钱无流,有房难养”问题。我们常说老年人除了房产以外没有其他金融性资产,存在现金流不足的问题。针对老年人资产沉淀问题,希望国家能够出台政策,构建房产“生前居住、逝后处置”的契约模式,推广住房反向抵押、养老信托等金融产品。我认为信托是一个非常好的工具架构,合理利用下能够发挥很大的作用,让老年人在保留居住权的同时,把不动产转化为可持续的养老现金流。同时,鼓励金融机构发行养老REITs,盘活养老园区、康养机构等存量资产,打通养老金融“投、融、管、退”的闭环。
三是赋能养老服务体系,补齐人才和服务短板。养老金融不仅要看钱,更要看人和服务;不仅要引入金融资本支持嵌入式社区养老网点建设,推动居家、社区和机构养老协调融合发展,更要通过金融手段支持护理人才培养,建立人才培养和激励机制,提升护理人员的收入水平和社会地位。同时,用大量的先进技术和智能化的手段,替代繁重的体力活,用相同人力覆盖更多护理工作,提升护理人员的收入待遇,从根本上解决“谁来服务”的难题。
两会报告中指出“推行长期护理保险”,这是解决失能老人照护费用的金融杠杆。建议加快建立独立多元的筹资体系,使之成为五险并行的独立“第六险”;同时,优化个人养老金制度激励机制,对中低收入者引入财政补贴,提升制度的普惠性和吸引力,让更多普通人享受到养老金融的红利。目前,针对中产以上人群虽然已经开始推广税前个人养老金,但是力度还太小。建议对有条件的群体可以适度提升上限,来支持其未来老年生活,减轻国家和社会的负担。
三、高校担当:在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中找准“金融坐标”
《“十五五”规划纲要》要求“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发展”,高校作为三者融合的关键枢纽,在科技金融和养老金融双轮驱动格局中,找准自己的定位、扛起应有的担当,核心要做好三件事:
一是做优资产端,成为科技金融硬核资产的第一供给者。科技金融的核心痛点之一在于优质资产的稀缺性。高校作为基础研究的主力军,应当成为科技金融投资“第一公里”的源头,要把实验室里的科学发现转化为金融资本眼中的硬核资产。我们的金融市场,包括上市、并购、融资等环节,都要提高“含科量”。未来,缺乏科技含量的公司在上市、并购和融资中将面临更大挑战。当前,我们拥有大量来自高校、科研院所的原生科技,要真正实现市场化,并产生实际价值。无论是在硬科技领域的芯片、新材料,还是银发经济领域的康复机器人、智慧养老系统,高校都应主动对接资本市场的偏好,为科技金融提供源源不断的优质标的,从源头上解决有钱投不出的“资产荒”难题。
二是做好做强人才泵。要培养大量懂科技、懂金融、懂产业的跨界复合力量。金融双轮驱动的关键变量在人,而当前的痛点在于懂科技的不懂金融逻辑,做金融的不懂技术门槛,搞养老的也不懂财富管理。高校要打破学科壁垒,重构人才培养模式。在科技金融侧,我们不仅要培养科学家,更要培养懂技术的投资人和懂管理的技术创业者。南方科技大学目前与达晨财智合作建立达晨班,为帮助破解科学家和金融家之间的语言鸿沟,培养能够平滑跨越“死亡谷”的跨界人才。在养老金融侧,我们也在探索养老服务和金融管理的交叉培养,培养一批既懂养老需求,又通金融工具的交叉复合型专业人才。
三是做深“思想库”,为金融发展提供穿越周期的专业智力支撑。科技金融的高风险和养老金融的长周期都需要理性、专业、持续的决策支持,这正是高校的优势所在。在科技金融领域,要深入研究耐心资本的容错机制、科创企业的估值定性模型、国有创投的考核激励体系,为政策制定提供理论依据和实操参考。在养老金融领域,要聚焦个人养老金制度激励机制、养老REITs合规路径、长护险的筹资模式等核心问题,探索如何让金融工具真正惠及民生。
各位领导、同仁,“十五五”开局之年经济金融工作既要解当下的燃眉之急,更要谋划长远发展之策,需要科技金融的力度,为经济注入向上突破的动能,也需要养老金融的温度为民生托底。金融工作者、教育工作者和社会各界需共同努力,以科技金融之力,跨越创新的“死亡谷”,抢占未来制高点,以养老金融之暖托举幸福夕阳红,筑牢民生安全网。通过这两大专业领域的深耕实践,为“十五五”规划的宏伟蓝图贡献实实在在的金融力量。
谢谢大家!